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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碗凉面
\n文/刘名扬
\n读小学时，校门口的小卖部，往往是我们放学后的第一站。
\n小卖部的老板们像商量好了一样，纷纷支出一个小吃摊，卖不同的吃食：凉面凉皮酸辣粉，冰粉凉虾西米露，烤串炸串火腿肠，还有手推车推来的小糍粑……这样，那里便成了我们最爱的“小吃一条街”。吆喝声从四周涌来，香味直往鼻子里钻，眼睛根本看不过来。
\n我总是会被第三家店勾走。店门口有张小桌子，桌上放着一个搪瓷脸盆，上面半搭着张白色的纱布，露出里面各占一半的凉面凉皮。
\n脸盆旁边放着两个瓶子，几个搪瓷缸，装着各式调料。调料瓶边有一个总是裹满了调料的不锈钢盆，盆边放着一个喇叭，在大声吆喝：“凉面、凉皮、酸辣粉，好吃得很哟！”
\n老板在桌子后面站着，“大份五块，小份三块！”他的手一会在调料罐上跳舞，“吃不吃辣椒？”一会在不锈钢盆上指挥。转眼，一份凉面就送到了眼前。
\n然而，对于那时一天只有五块零花钱的我来说，买完文具还要留两块钱坐公交，总有种手头拮据的感觉。眼巴巴地望着同学大快朵颐的样子，只能站在旁边使劲吸几口逃逸的香味，心里总有点落寞。
\n不过，好在我并不孤单，又嘴馋又没钱的小孩不止我一个。因此，我们几个玩得好的朋友常常凑到一堆，你出两块我出一块，搭伙买搭伙吃。
\n一块，五毛，一毛，散碎银子往桌上一放，“老板，大份的凉面，少放点辣椒。”喊出来，有种阔绰的幻觉。
\n老板随便撒了几下佐料，筷子挑起一缕面条，一裹一甩，在调料盆里和了和，挑出来装在纸碗里，抽一双筷子和碗一并递出来。
\n“老板，可以多给我们一双筷子吗？我们三人吃。”“几个人吃都是一双！”老板眼皮都没抬。
\n一双筷子，三个人，怎么分？
\n出钱多的同学拥有对筷子的主控权，她像分蛋糕一样给我们分面。吃完这一轮再根据碗里的剩余量分配下一轮。
\n“给你夹六根面，再加两根海带。给你夹五根面，再加三根海带。碗里的黄豆有人爱吃吗？我来喂你吃还是你自己用手夹？”
\n如果是她来喂，那就需要你把身子蹲得低低的，头仰得高高的，嘴张得大大的，来够她挑出来的凉面——每个人都声称自己有洁癖，十分不乐意自己用过的筷子碰到别人的嘴巴。
\n如果是自己用手夹，那就比较自由，用大拇指和食指拈起属于自己的份额，放进嘴巴里就行。
\n手是一定没洗的。吃完了讲究点的同学会用纸巾擦手，不讲究的同学习惯性地把两根手指放嘴巴里嗦，嗦完再往衣服上一擦，就权当清洁了。我们的洁癖是很自由的。
\n一碗凉面，就这样能吃出一条街的长度。
\n我们一边走，一边聊那些做不完的梦。“如果你有超能力，你最想要什么？”“如果让你变成迪士尼公主，你会变成谁？”“如果你有天变得很有钱，你会做什么？”“长大以后，你想要做什么？”
\n如果，如果，我们从不考虑这些愿望什么时候能结果。说着说着，有朋友的爷爷奶奶就来接娃了。
\n家长向来反对我们吃这些“垃圾食品”，她们便赶紧把碗往我手里塞，嘴上装作不屑的样子，眼睛却还粘在碗上，我的眼睛也附在碗里，面还剩不少。
\n我心里隐秘地期待她们早点被接走。这样，我就能拥有凉面的全部所有权。
\n一个人走出小吃街，踩着高高低低的石板，面是我的，海带是我的，黄豆也是我的。
\n我用牙细细碾着硬硬的黄豆，继续做着刚刚没有讲完的梦。面吃完了就舔舔嘴唇，数着街边的窗户走向公交车站。
\n这样的满足是实在的，但身边没人说话，又有一点点寂寞。
\n如今，我已经可以一口气买一百碗凉面，却没时间和人分一双筷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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