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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子雕塑。图片来源：视觉中国
\n“弟子三千，贤人七十二”的说法流传上千年，也让孔子更多以“至圣先师”“万世师表”的形象出现在我们面前。
\n孔子有那么多学生，那么，孔子自己的老师又是谁？除了“孔子问礼于老子”这则广为人知的故事，我们似乎很难再说出几个名字。仿佛孔子一出现，便已经是孔子。
\n但孔子自己并不这样看。他说“郁郁乎文哉！吾从周”，承认自己所继承的，是文王、武王、周公以来早已灿烂的礼乐文明。一个思想文化的巨人，绝不会凭空而起；正如珠穆朗玛峰必须以青藏高原为底座，孔子之所以成为孔子，也必然站立在一群先贤的肩上。
\n中国政法大学教授喻中的《孔子和他的老师们（插图本）》，正是从这个常被忽略的角度切入，梳理了郯子、苌弘、师襄、老聃、蘧伯玉、晏平仲、老莱子、子产、孟公绰九位孔子“导师”，讲述他们的生平、风采与思想，追问他们如何影响孔子的成长与思想形成。
\n这让孔子的形象变得更完整：他既是万世师表，也曾谦逊求教；他既是后来者仰望的“圣人”，也曾是向前人学习的学生。
\n沿着这些师承关系，我们或许能更清楚地看见：孔子何以成为孔子，中华文明又如何在群星闪耀的时代凝聚和沉淀。
\n郯子让孔子看见“礼失而求诸野”
\n郯子对孔子的影响，首先在于打开了孔子对于“学”的边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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郯子鹿乳奉亲（任伯年 绘）
\n郯国是东夷小国，郯子却能讲述少皞氏以鸟名官的制度源流，使孔子感叹：“天子失官，学在四夷，犹信。”这句话的意思是，周天子任命的官员已经不能尽职，礼制、官制、学问反而散落到边远之地。
\n由此，孔子不再把文明与学问简单等同于中原正统，而是看到当礼崩乐坏之时，真正值得学习的东西，可能保存在“四夷”与民间。
\n孔子后来“礼失而求诸野”的观念，也可由此得到理解。郯子还讲到凤鸟与有德之君的关系，这也可视为孔子“凤鸟不至，河不出图”之叹的思想背景之一。
\n郯子使孔子明白，文明并非只在高处，也可能散落在被忽略的地方。
\n苌弘激发孔子“正礼乐”的使命感
\n苌弘是周王室重臣，长期供职于周天子，其思想与实践集中体现为正礼乐、务德、尊王。
\n孔子曾向苌弘请教，苌弘也曾称许孔子，认为他可在礼乐崩坏之后承担“正礼乐”的重任。孔子虽谦称自己只是“好礼乐”，但从他一生来看，礼乐确实成为他最核心的关切。
\n孔子批评僭越礼乐的行为，阐释《武》乐各章含义，维护周礼秩序，都与苌弘的影响存在内在关联。苌弘“同心同德”的论述，也可视为孔子“为政以德”的思想渊源；苌弘尊王、维护周天子，则与孔子关于“礼乐征伐自天子出”的大一统观念相通。
\n更重要的是，苌弘身上那种明知艰难仍坚持维护周礼的精神，也与孔子“知其不可而为之”的气质相互映照。
\n师襄让孔子从琴乐通向人格与大道
\n师襄是孔子学琴的老师，因此他对孔子的影响，首先体现在音乐与乐教方面。但这种影响并不止于技艺。
\n顾炎武通过“道”与“器”的辨析，解释了孔子的一句名言：下学而上达：“已习其数，然后可以得其志；已习其志，然后可以得其为人”。 由此，我们可以看到师襄影响孔子的一个要点，那就是让孔子明白了一个道理：下学而上达。
\n师襄的音乐世界，也帮助孔子理解“君子之音”与“小人之音”的差别：音乐不只是声音，更呈现人的德性、气象与秩序。孔子后来重视乐教，把乐与礼并举，认为乐可以陶冶人格、安顿秩序，都与这种学习经验有关。
\n此外，见微知著是圣人的一种能力。 孔子的见微知著，与他“学琴于师襄”不仅具有一定的关联，甚至具有一定的因果关系。
\n老子让孔子理解礼、无为与水德
\n老子是孔子老师中最广为人知的一位，孔子问礼于老子，也是中华思想史上的重要故事。
\n老子对孔子的影响，不能简单理解为孔子接受了全部道家思想，而应理解为一种深刻的启发与对照。
\n孔子问礼老聃
\n首先是“无为”。孔子虽然积极入世，但他并不主张以强力妄为治理天下，“为政以德”“无为而治”的意味，在孔子思想中并不陌生。
\n其次是“水德”。老子推重水的柔弱、不争、处下，这与孔子后来对谦逊、宽厚、成全万物的德性理解，可以互相参照。
\n再次是礼制。老子对礼有警惕，孔子则终身维护礼，但正因为问礼于老子，孔子对于礼的理解并非停留在仪节表面，而更重视礼背后的精神与限度。
\n老子不仅是中国的顶级思想家，他还是孔子的老师；孔子不仅是中国文化的首席代表，他还是老子的学生。
\n晏婴让孔子知道何为君子与忠臣
\n晏婴是齐国名臣，以节俭、机智、敢谏著称。
\n孔子对晏婴评价很高，称其“善与人交，久而敬之”。从晏婴身上，孔子看到了一种政治人物应有的君子风范：不以权势自骄，不以富贵自逸，能够在复杂政治环境中保持分寸、操守与清醒。
\n晏婴对孔子的影响，还体现在“忠臣”观念上。忠并不等于盲从君主，而是在君主有失时敢于进谏，在国家危急时承担责任。晏婴长期辅佐齐国君主，既能守礼，又能济事，给孔子提供了一个现实政治中的君子样本。
\n孔子后来强调君子人格，也重视臣子对君主的道义责任，这些思想固然有多重来源，但晏婴的言行无疑构成了重要参照。晏婴让孔子看见，政治中的君子不是空谈德性，而是在权力场中仍能守住原则的人。
\n子产让孔子理解务实政治与仁治可能
\n子产是郑国名相，也是一位极具实践能力的政治家。
\n子产对孔子的影响，首先在于“不言天道”的务实精神。子产并不把政治寄托于玄远天命，而是重视现实治理与制度安排，这与孔子“不语怪力乱神”的取向有相通之处。
\n其次是“人尽其才”。子产能够识人用人，使不同才能的人各得其所，这为孔子关于举贤才、使民以时、各安其位的政治思考提供了实践样本。
\n第三是仁治。仁治足以代表孔子的政治主张。然而，如果要追问这个主张的由来，那么，子产的一生所代表、所展示、所实践的仁治，在一定程度上充当了孔子仁治主张的历史根源和实践来源。
\n蘧伯玉使孔子重视改过与出处进退
\n蘧伯玉是卫国贤大夫，也是孔子“严事”的前辈之一。他对孔子的影响，主要可从“改过”与“仕隐”两方面理解。
\n关于蘧伯玉，传统材料中特别强调他能不断反省自身，年岁愈长，愈能发现过去之非。这种自我修正的精神，与孔子“过而不改，是谓过矣”“见贤思齐焉，见不贤而内自省也”的修养观念高度相通。孔子并不把圣贤理解为从不犯错的人，而是理解为能够不断改过、不断向善的人。
\n另一方面，蘧伯玉也体现了出处进退的智慧：天下有道则仕，天下无道则可卷而怀之。孔子一生渴望从政，希望借政治平台复兴礼乐，但他也并非不加选择地求仕。对隐逸者的尊重，对“用之则行，舍之则藏”的理解，都可与蘧伯玉的示范联系起来。
\n老莱子让孔子理解忠信与贫而乐
\n老莱子是楚地逸民高士，拒绝承担现实政治责任，却以人格与生活方式对孔子产生影响。
\n孔子提到老莱子时，特别看重其“蹈忠而行信”。在老莱子的示范下，忠信成为孔子反复强调的立身根本。孔子说“主忠信”，又说一个地方即使只有十户人家，也能找到像他这样忠信的人，只是不如他好学。这说明在孔子那里，忠信不是高不可攀的姿态，而是人人可以趋近的基础德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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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莱子妻（沈颢 绘）
\n老莱子的另一个影响，是“贫而能乐”。孔子后来称许颜回“一箪食，一瓢饮”而不改其乐，也说“不义而富且贵，于我如浮云”，都体现出贫富不能决定人格高下。老莱子让孔子看见，真正的德性并不依附于财富与官位；贫而不怨、贫而有守，反而更能显出一个人的精神力量。
\n孟公绰让孔子深化“不欲”的政治伦理
\n孟公绰对孔子的影响，集中体现在“不欲”。在孔子看来，如果一个占据了政治优势地位的人，对物质利益没有过度的贪欲，将有助于完善国家治理。
\n由此出发，孔子发展出一系列关于欲望、政治与伦理的思考。面对季康子忧虑盗贼泛滥，孔子说：“苟子之不欲，虽赏之不窃。”如果在上位者自己没有贪欲，即使奖励百姓去偷盗，也不会有人去做。这并不是简单谈个人品德，而是指出政治风气的源头在上位者：上有所好，下必效焉。
\n孔子受饩分惠孔子又进一步区分“欲”与“贪”，提出“欲而不贪”，一个人可以有欲望，但不能有贪心，欲的对象应当是仁，贪的对象主要是财。更高一层，则是“己所不欲，勿施于人”。
\n从孟公绰的不贪不欲，到孔子的恕道与仁学，孔子完成了创造性的提升：克制私欲，最终是为了成全他人、安顿社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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